低潮

我常想,如果把我低潮的頻率做個圖表,不知會顯示出怎樣的線條?肯定不會是高低起伏的圓弧形,應該是變化不大快要呈現直線的畫面吧。我這人生性憤世嫉俗,世間讓我看不順眼的事情比比皆是,因此難得心情好。然而,好不容易前些日子高興了好一陣子,一轉眼,低潮又來到。

這次低潮原因我當然知道,可分遠因和近果。遠的是前兩個月密集出了兩次國,中間還抽空接待了位重量級日本朋友。年紀大忙碌不得,不管是出國或者是接待朋友,對我而言都是件事;而一有事我這神經質個性必定全身緊繃,放鬆不來。於是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我的情緒整個放下,人就恍惚出神彷彿失了魂。

近果呢?上星期週末回家住,半夜忽然氣喘發作。原本我的枕頭底下必置放著吸入器,但剛好因為之前出國,我順手拿了放隨身包包裡,回來一忙就忘了歸回原位。因此當那晚氣喘發作時,我半睡半醒之間伸手往枕頭底下探了老半天發現沒有吸入器時,整個人嚇醒!知道糟糕了!沒吸入器我的支氣管無法擴張,只能喘著喘著是必須很費力才呼吸得到空氣;又因為當時是在家裡,還有年邁雙親在,不可能太誇張的跑去掛急診之類的,無計可施之下,躺著喘不過氣更痛苦,只能乖乖坐起來,皺起眉很沉很沉地吸氣,然後,等。

氣喘很嚴重啊這次。吃了藥後的副作用讓我心悸全身無力,十分難受。人在身體不舒適時負面情緒就充滿,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全湧上心頭。想到生死無常,想到一事無成,想到年華老去,想到股票慘淡……

當然我仍然很愛自己,我逼自己非得走出這低潮不可:於是我勤去運動,看能不能多流些汗讓我體力多透支一些別再想東想西的;我也去購物,ZARA正在打折,我已去了三趟,提了好幾袋衣服回家;我更知道要吃好一些,食欲不佳,因此我狂買哈根達斯冰淇淋,卯起來猛吃,管它是不是會發胖,那些不重要,我趕快心情好起來才是王道。

都努力成這樣了,結果,連續好幾天,半夜到了二點,我眼睛就自動張開,失眠,醒了。盯著天花板,我只能很悲傷地想,要到什麼時候才會過去啊?我的低潮!

 

 

 

智慧

智慧是朋友的名字,真名就叫智慧。她說她出生時,爸爸看她模樣挺聰明的,於是取名之。果真人如其名,非常之智慧。

智慧的個性很好,行事不疾不徐,喜怒不形於色,臉上永遠不帶表情,看不出此刻是歡喜或悲傷,和和平平地。我認識她快十年了,未曾見她紅過臉。她沒什麼物慾,東西只買需要的,缺了便買,價格不計,意思是說再貴的也買得下手;吃東西也是如此,不挑食,什麼都吃,然進餐廳,想吃必點,毫不在乎多少錢。

這樣的人個性跟我是完全相反的:我小氣吝嗇,進商場一定先往花車跑,看到打折眼睛都亮起來了,吃麵時要不要加顆魯蛋也得猶豫個老半天才能決定;我更脾氣暴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裡有三百天我是情緒激動著的。但卻偏偏,我們是好朋友,至少在很多人的印象裡我們是的。這件事,也就是說別人認為我們兩個是好朋友這事我是最近才知道的。

上星期智慧頭髮剪了。智慧的頭髮很少剪,一頭直順烏黑的頭髮不燙不染的一留就好幾年。她留頭髮沒啥理由,只因個性使然,不想動腦在頭髮上面。留著留著三年多,期間不上美容院整理,每日只簡單地或盤或綁,等時間到了夠長了就一口氣剪下,捐給癌症患者當假髮用。她剪髮後那幾天,好些朋友碰到我都不約而同告訴我:智慧剪頭髮了喔。我一直等到第五個人左右才忍不住開口問了:怎麼智慧剪頭髮這事這麼多人跟我提啊?然後對方說:「因為你們是好朋友啊!」

跑去問她。她點頭,是啊,我們是啊。

我受寵若驚!

在我想法裡,智慧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因為她從不為世俗凡事所干擾,一派輕鬆自在。最簡單提一例好了:我們都作股票,然一檔股票,六十左右進場,八十左右大家就紛紛出場了,功力高一些的,過了一百絕對獲利了結;但我們智慧小姐可不,她就放著,一直放到現在二百多了仍老神在在地不為所動。別的事不說,但關於錢?能做到如此,不是仙女是什麼?

而仙女是我好朋友?有比這更抬舉我的嗎?

我很喜歡智慧,有機會時常抓住她聊天,當然大多數時間是我聊她聽。然不論我說的事情有多氣憤有多激動有多好笑有多悲傷,智慧總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結論:不重要吧這些。我覺得我生命裡有智慧這樣的人存在,是老天派來安定我的心,讓我很有安全感;而她則說,她很需要認識像我這樣的人,以補足她完全沒辦法思考到的另一面的人生,使她增加點生氣。我太浮誇而她太沉著,因此各自尋到本身所欠缺的那塊。

很想寫篇東西把智慧介紹給你,真希望你也能認識她。

 

生日快樂

昨天我生日。如果有人說自己生日會忘記,那他一定住在遙遠遙遠的,收不到任何訊號的深山裡。因為現在這個時代,大概十天前左右就陸續會在電腦上手機上收到一大堆完全不是來自你朋友的,但卻不折不扣是祝賀你生日的簡訊。我昨天甚至還收到黑貓宅急便的賀卡呢!

今年,跟往年一樣,我仍然滿心期望有令人意想不到的祝福:比如說一頓豐盛的晚餐,和一位特別的朋友共聚,可以講整晚的話,興奮到半夜還睡不著…諸如此類的驚喜。

當然我還是有幾個朋友事先知道我生日,都說要請我吃飯。但我一來不想讓人破費,反正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二來我一心想要特別的,熟識的朋友?那不是特別,所以均明確表示:謝謝,心領了。

結果,昨天,11月25日,我一早從手機看到這日期就開始期待,然後期待到中午,期待到晚上。每看到手機上顯示11月25日這數字我心裡就沒來由地悶一下。一整天一口食物都沒吃,因為滿懷希望想留著肚子吃好吃的,怕萬一吃了哪一餐,那接下來的那個大餐就沒胃口吃了。結果,嘿嘿,什麼都沒有,徒留一個空肚子!

到了晚上八點,我終於死心,餓到實在有點沒力氣動了,但還是得吃吧,於是出門去買了便當,池上的。原先想點招牌飯,臨時加了雞腿,吃好一點吧,我想。

怎麼每年生日都這樣呢?祝我生日快樂。

 

 

 

 

 

空閒的時候我做什麼?

雖說這幾個月以來,我一向平靜的生活被同學會搞得烏煙瘴氣;但很慶幸地也多虧了它,讓我尋回了個老同學。我們兩個從前是相當要好的朋友,三十年沒見,見面時兩個人都不敢把太陽眼鏡拿掉,只隔著墨黑的鏡片對望,久久說不出話來。坐定後,喝口水,順順氣,然後一下子就無縫連結了彼此,熱絡地緊。

這朋友叫小文。小文和我的故事有很多,我現在還沒辦法整理出來該怎麼寫,關於從前的回憶,要花點時間消化。不過今天要講的仍然和她有關,是發生在上星期的事情。

上星期三下午,我和小文約出來喝茶。她帶了塊起司蛋糕,說是她做的,讓我吃吃看。我原先抗拒,因為怕胖,沒想到話聊開了,一口接一口就吃完了。

我忍不住誇說真好吃,簡直像是外面店家烘焙的!她得意地說:「我就喜歡烤這些,我的興趣啊!」然後她反問我:「妳平常沒事時做什麼?空閒時怎麼打發時間?」我一下子語塞,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她。

在那一瞬間我努力抓了幾樣我空閒時常做的事情,大抵都跟網路有關:孤狗旅遊資訊,關心股票行情,逛逛網路商店,偷窺別人臉書……還有,寫部落格!

當然我在想的時候順口就把它講了出來:我說我就網路動物阿,就愛待在電腦前東摸摸西摸摸,寫寫部落格阿這些的。她聽了笑了笑,沒多做反應。害我當下有些小尷尬,實在鼓不起勇氣如同她得意她的起司蛋糕般地獻寶說:「我有個部落格喔,寫好多年了喔~」

我相當明白寫部落格這事對我而言是非常神聖地,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這事有兩個意義:一方面是我能寫,一方面是我想寫。因為不是隨便誰都會寫文章的,也不是任何人都願意把事情寫出來的。

這種自豪,只能限定某些人欣賞,比如你。

寫文章是件很費體力的工作。平時得細細觀察周遭事物,直到某事有感觸了,還得事先蘊釀情緒,在腦中思考如何陳述,待時機成熟可以下筆了,必需心無旁騖,一定得一氣呵成,否則中間斷了,隔日再寫絕對難拾那天的心情;而文章發表後也沒閒著,天天看天天改,至少得讀過數十次後我才肯安心放手。因此一篇文章的完美誕生,少則數日多則數周,於我是稀鬆平常。

曾經,我空閒時都忙著寫部落格,一寫寫了快十年,花了好多好多的時間。我很驕傲我的這項本事,可惜這樣的事情,我不能輕易和人說;懂的人自然珍惜,不懂的人當我是清高。當然做起司蛋糕也不一定簡單,其中另有學問。只是這好比鼎泰豐跟茹絲葵,是兩種不同的興趣,無從比較的。

奇怪,怎麼寫著寫著,竟然感傷了起來?

退出群組

如題,就退出同學會的群組了。

好不容易隔了三十年才找回的同學,四十幾個人在網路上的群組裡相處了幾個月,終於我受不了,投降,退出。

選擇退出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能說我這人原本就不大適合在團體裡生活;即便是網路上虛擬的群組,仍是個不折不扣的團體,對談之間免不了處處充斥著應酬場面話,時間一久讓我難以忍受。

有同學私下問我,何必動作那麼大?不想看不想聽滑過去別看別聽就是了,非得退出?我說那可不行,不喜歡的事就是不喜歡,假裝不在意忽略它沒必要吧,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既然不能叫人閉嘴,只好自己摸摸鼻子默默走開。

少了群組的話題,原先看似熱絡的「老」朋友逐漸沒那麼勤連絡,遂回歸當初安靜的日子。

我有些遺憾有些感慨,明明時間的確會造成朋友之間的距離,而這些同學們,好像承認這些就表示對不起大家似地,一再自我洗腦,口口聲聲親暱表現的彷彿昨天才畢業一切都沒變,這不都是自欺欺人嗎?三十年耶,又不是三十天!有哪個敢大聲告訴我,哪個沒變哪裡沒距離?感覺變了彼此有距離這才是正常現象不是嗎?也許初相會時有當年的感覺,但激情過後,大家為何不能面對現實,坦白呈現自己呢?真是不懂。抱歉又憤世嫉俗了。

相見爭如不見

這陣子心思全在同學會上,如期地開完了。結論是:早知道別參加!原本平靜的日子,為了這同學會,惹得一身腥!

詳情要講清楚讓你知道,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雖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同學會開完後証明:顯然本性有可能隨著時間空間的改變而改變。之前,也就是三十年前,殘存在記憶裡的同學們,不能說變好或者變壞,也不能說變的多或者變的少,總之是變了。

當然我說的改變是大家變了,不是我!唯一不變的人是我吧。我很有自信的這樣認為。

因為同學們說我應該沒吃過什麼苦,才會脾氣如三十年前般火爆(沒錯,意思是說我發過飆了!),才會仍然一根腸子通到底,有話直說熱情如火(結果大家都內斂含蓄啊!)。當然也因為這樣的個性,和同學們格格不入:我以為彼此是毫無厲害關係的老同學所以掏心挖肺剖腹來相見,誰知背後閒言閒語沒完沒了。而我除了錯愕,懊惱,還有更多更多的傷心!

真的不如不相見!唉。

再多說一些也好

昨天心血來潮更新了部落格,欲罷不能,因此今天再接再厲,再多說些話。

拜臉書,LINE之賜,最近大家瘋狂開起同學會。因為找人方便,連絡方便,於是一個找著一個,慢慢地就串起一群人了。連我這種隱居深山,號稱完全沒有同學的人也被找到了,可見這活動有多盛行!

找到我的是何時的同學我不能說,因為一說便被你知道我年紀了。雖然你知道我並不年輕,但畢業三十年?隨便一算都很恐怖,所以我寧可你相信找我的同學是我小學同學。

好,這個不重要。我要說的是,三十年不見的同學竟然連線連上了,這簡直是神話!班上同學有46個人,男女各半,找回45個;沒找著的那個同學,其實是找到了,但人已走了,離開這世界當天使去了。45個人,即便分居台灣上海日本美國加拿大,仍然向心力十足地先後加入群組,規模非同小可,隔空在LINE聊著天時恍如隔世,個個興奮莫名。

和我周遭的朋友提及此事,大家均覺不可思議,訝異問道:這麼多人?全找著了?你們班從前感情很好嗎?

當然不是!我們從前大家都不熟,唸書的唸書,打混的打混,各忙各的沒時間管別人。任誰都想不到三十年後,彼此都願意加入群組再續前緣,這點大夥兒均嘖嘖稱奇。

五月時連上線的,六月便舉辦了同學會。出席者37人!旅居海外的也趕回來了。無法躬逢其盛的不是住得遠,而是時間上太倉促,已計畫好的行程無法改變,比如我就是其中之一。早訂好歐洲的旅遊了,不可能說取消就取消的。

六月的同學會,同學們用手機拍實況給我看。我邊流著淚邊看著:三十年啊,我的無敵青春歲月!記憶裡是那麼容光煥發,稚氣未脫的同學啊,怎會一個個變成這模樣?

如此這般,這群同學從五月,一直持續著連絡到今天,喔,現在快八月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了。從一開始每日均有數十人在線上的熱絡,漸漸地蜜月期過了,到現在只剩下幾位固定的同學仍禮貌地道早安晚安,偶爾零星地會有人丟張圖片,放個連結,然後,其他的,沒了。

我不大喜歡這樣的狀況,雖然我明知這就是人生,但我仍然不喜歡。

三十年不是個短時間,能夠隔了三十年再找到同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麼熱血的事情,怎能在三個月內就淡掉了呢?

當然這中間我們都相互知道同學的許多事情:有人事業很成功,是某某大公司的董事長或CEO;有人小孩很優秀,是台清交等名校之高材生;這麼多人當中,有已婚有未婚有離婚有喪偶;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有人很健康有人得癌症……於是大家明白,我們都不是三十年前強說愁的同學了,人生這堂課不用修,只要時間夠久,自然而然就懂了。

可是我不能理解,我們難道不能夠把注意力就放在三十年前的事情嗎?我們難道非得比較現在誰比較厲害誰比較成功嗎?現實生活夠無奈了,所以我們真不能暫時喘口氣,假裝自己還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嗎?答案很明顯的是不行,因此很多人閉嘴,不再發言,寧願當個潛水客,只看不說,雖然尚未到退出群組的程度,然只有身軀在,靈魂早已遠離。

像我情感這樣澎湃的人,實在沒辦法接受如此。真的得這樣嗎?只為了保護自己,便不再燃燒生命?

這陣子我為了這件事,悶悶不樂。想到我的同學們,已經不大會,或者說不大敢大哭大笑了,我就無來由感到悲傷。也許我是任性也許我是好命,因此才能在這把年紀時依舊想說就說想哭就哭。但,轟轟烈烈的青春歲月即使已逝去,我仍然傾全力想要追回一些,就算只有一些些,也好。